逃过无期的少年杀人犯

吴生伟出生于河南信阳,父母都是茶农。16岁那年夏天,他辍了学,跟着村里人到深圳的工地上做小工。

整个夏季,爬满他脖子和耳后的痱子都未消退过,可哪怕他顶着烈日干一天,仍赶不上成年人半天的劳动量。于是,包工头给了他800元,让他去工厂里找活。

吴生伟来到龙华三和人才市场,那里是中介所的密集之地,手写的招工广告随处可见。当时已是傍晚,“网吧”、“住宿”、“足疗”的红字招牌,在街道里遍地闪烁。他四顾徘徊,最后走向了一家饭馆。

那家饭馆结满油垢的炉子边上立着一块广告牌,上面写着“住宿8元”,是整条街上最便宜的。吴生伟走进去,老板娘问他:吃饭还是住宿?

他给了老板娘30元,住三天,还要了一碗炒河粉。

这家店的老板娘30岁左右,雀斑覆着大半张脸,人很消瘦,略带病态,大夏天还穿着一件牛仔长袖衫。她问吴生伟要身份证,吴生伟说:“大姐,俺们那里满16才让领身份证,俺出门的时候16岁还差两月,我多给10元,你看不登记还中?”

老板娘没说话,端上来的炒河粉里多了一个荷包蛋。

饭馆楼上的两个大房间里,放满了上下铺,住的都是一些来深务工的年轻人。报纸、便当盒堆积在门后的旮旯里,床铺边上还摆着蚊香和蓄满尿液的啤酒瓶。二尺不到的通风窗,让整个屋子更显闷热和脏臭,墙皮上刻满了“某某到此一游”、“日”、女性的名字、以及对某某工厂的诅咒……

吴生伟睡下了,第二天,他就找到了工作。

在人才市场,一个男人举着招聘公告牌,上面写着:流水线操作工,80一天,8小时,入职奖励300,无押金。吴生伟问这个男人:“俺没身份证,还中?”

“麻烦!但也不是没辙,看在我媳妇也是河南人的份上,我帮帮你吧,中介费500,身份证300。”男人回答。

“700还中?”

“750。”

付了钱,两人约定次日9点在原地会合,男人帮他混进工厂。

招聘市场的一角招聘市场的一角

工作有了着落,吴生伟很高兴,虽然他的口袋里只剩下20元钱,但一想到入职奖励有300元,他还是点了一份糖醋排骨。

老板娘端着菜饭进屋,问他:“小孩,工作找到没?”

“找到了,明天进厂,谢谢大姐这几天的关照。”

“找到就好。这里骗子多,你出门太早,我没来得及提醒你。饭不够自己下楼去添。”

2

次日九点,吴生伟站在猛烈的日头底下,除了被日光压扁的影子,嘈杂过往的行人里,他谁也不认识。他在喧嚣中焦虑地徘徊,直到夜幕降临。

身无分文,无处可去,他只能折回饭馆。老板娘在厨房里洗涮碗筷,他隔着塑料门帘,哑着喉咙问:“姐,俺身上没钱了,住店里打几天工,还中?”老板娘回头,“你住吧。锅里的饭没冷,还有碗雪菜。”

老板娘回头的刹那间,吴生伟似乎看见她眼角乌黑,模模糊糊,又像是灯光的暗影。他没有太在意,吃下一碗饭,就突突地上了楼。

楼下厨房里的自来水声,在他入梦之前还没有停止。第二天清晨5点,饭馆的木门就已经打开了,油锅冒起了热烟,老板娘纤弱的背影在晨雾中忙忙碌碌。吴生伟走过去帮忙。

“姐,你昨天睡得那么晚,咋起来这么早?”

“早上来吃面的人多,你怎么也这么早?那里有饼,你吃。”

“姐,你眼睛咋回事?”吴生伟拿着一块饼,绕到油锅前,看见老板娘的右眼青紫发黑。

“哦,碰到了。”老板娘仓促地回答。

中午,吴生伟收拾完店里的桌面,老板娘就往他的手心里塞了200块钱,“钱先拿着用,没了再问姐要。这里骗子多,工作慢慢找。”

老板娘话不多,但让吴生伟体会到了久违的关怀,他记恩,在店里干活更勤快了。

3

吴生伟每天都要去店后的杂物间里取饭盒,他发现院墙的角落里有一间暗房,白天总用一把锁别着,进去看,里面净是些废纸箱。

暗房很深,房客们不可能越过厨房到达这里,吴生伟也从未见过老板娘的男人,可他发现这间屋子里有男性活动的迹象:有时一根皮带盘曲在水泥地上,有时挂在纸箱边上,有时候又凭空消失了。

怪异的念头,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

一个夜晚,暴雨之后,吴生伟想上厕所。他本该去屋外的公共厕所,但惺忪的睡眼驱使他朝院子走去,他发现那间暗房里通亮,惊了一头汗——以为进了贼。

他贴着墙,大着胆子往暗房边移去,通过窗缝,却看见老板娘光着屁股跪在纸箱子上,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邋遢男人正喘着粗气。他面红耳赤,生怕打扰了老板娘的夜生活,于是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。还没走两步,“啪啪”的抽打声,清脆地灌进了他的耳朵。吴生伟心口直跳,退回原位,他看到老板娘咬着毛巾,臀部和背部遍布伤疤和裂口,像鱼鳞。

他拼命地往楼上跑,一整夜咬着枕头,浑身发抖。不知为何,他很想离开。

次日清晨,走到门口,吴生伟看见老板娘在油锅前忙碌,仍穿着那件牛仔长袖衫。她背影纤细单薄,散发呆板的气息,他看了心里难受、窝火,又不知道为什么,放弃了不辞而别的想法。

那晚,他帮着老板娘洗碗,老板娘叫他上楼睡觉,他低头不语。突然,他问:“姐,俺没见过姐夫,他人呢?”

“在外头。”

“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?”

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老板娘吃惊地看着他。

“俺看见了,他狠命揍你呢。”

“你以后不准再去屋后头。”

“姐,你咋个就让他揍呢?”

“你不准再去屋后头。再去,姐就不留你了。”

两人不欢而散,吴生伟回到屋子,久久未眠。当他再从床铺上起身时,黎明的边缘已经在天边开了道亮口子。他探着脑袋,透过狭小的通风窗望向那间暗房。须臾之间,灯光熄灭,一个矮影子从屋里走出来。吴生伟慌慌下楼,窝在楼梯的转角处,等着那个男人走出店门。他跟了上去。

男人走得不远,他上了一间民房的二楼,就在巷弄的一个街角——那里是三和妓女们的地盘。